記憶中，那是s市一周以來為數不多的大晴天。

她穿著藍色的襯衫站在天臺上迎著風，沐浴著陽光，怎麽也不會想到，她的背後伸出了一只手。”

透過牂晨曦的目光，慕璃仿佛一下子穿越時光，見證了那一瞬間的風雲變幻。

像是電影裏的慢鏡頭。藍衣女人的身體從高空墜落，風呼嘯而過，瑟瑟的風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悲鳴。

落地的一瞬間，世界安靜的不可思議，耳蝸中的轟鳴聲卻一下子炸開來。

躺在白色的擔架上，她回頭看，那個時時刻刻都是面無表情的女人，臉上暈起一抹笑意。

這樣也好，這樣，她就不用帶著一生的仇恨活下去。

她最後喊了一句“妹妹。”嘴裏卻湧出了大片大片的鮮血。

“我可沒有姐姐，我只有一個爸爸。我從小就被親生父母拋棄，是我養父一個人將我養大。”黑色衣服的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藍衣女想說不是的，是小時候妹妹被人拐走，家裏人一直找一直找她。父親母親從來都沒有拋棄她。

可是，推翻她一直以來的信仰，真的好嗎？

讓她知道，她一直奉若神明的養父，其實是偷走她，讓她與親生父母分離幾十年的罪魁禍首，她的心會不會變得更疼？

一切的辯解都是徒勞的，她的聲音仿佛被什麽遏住了，費了很大的力氣，她才又斷斷續續地開口，“不是……不是爸媽……拋棄你的，是小……時候我們……走……走散了。

你的養父誤會了。爸媽把你……當……心肝……心肝寶貝，從來都……沒想過……要……要拋棄你。”

“不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，你們將我拋棄，這麽多年對我不聞不問，甚至沒有找過我。到了現在才來說這些，你不覺得太遲了嗎？”

她話音一轉，眼裏的戾氣更甚，“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，但是你，你居然開車撞死了我的男朋友。我本來已經決心放下仇恨，和他一起過一輩子。是你。”

她的語氣加重，聲嘶力竭地喊著，“是你，是你親手毀了我的夢想，毀了我的生活。”

藍衣女人的瞳孔放大，她突然想起，上次同事把她的車還給她的時候，仿佛交什麽燙手山芋一般，閃躲的表情。

車子前側的刮痕。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有了解釋。

她終於還是到了醫院。最後，她決定讓一切都這麽過去。

“一切都是天意。是我吹風的時候不小心掉下去的。”她對自己的丈夫說。

孫子小小只，可憐巴巴地望著她，對著她一直哭，她想伸手抱抱他，卻沒有一點力氣。

她想，要是能和妹妹一起合張影就好了，喃喃自語了一句好可惜，眼睛怎麽也睜不開。

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，她的手無力地垂下去。腦中的過往走馬觀花般地回放，終於一切歸於平靜。

一時間，整個房間裏都很安靜。牂晨曦說到最後也開始抽噎著流淚。

而林柯，像是失去了生氣的布偶，眼裏沒有一絲表情。如果他的心情可以比作天氣，那應該是電閃雷鳴風雨交加。

可是他只是閉上眼睛，再睜開，身上陰郁的氣息一掃而空。

“我現在只問你幾個問題，寧雨柔在哪，是不是你們把她抓起來了，還是已經把她殺了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牂晨曦偏過頭去，不欲多言。

林柯忍了忍，還是開口道，“我本來不想說的，但是鑒於你冥頑不靈，為了避免更多的人無辜受害，我只能告訴你。”

“我外婆為了保護你，沒有告訴你，但是這些不告訴你是害了你。你知道你為什麽一記事，就在孤兒院嗎？

那是因為你的養父是一個小偷。他把年少無知的你偷走，然後把你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殺人兇手，讓我們承受精神上的痛苦，他才能咽下他自己的苦。”

“不可能！你胡說，我明明是被父母從小拋棄了。不然為什麽，他從小就把我當做親生女兒一樣，什麽也沒告訴我，更沒有折磨我。”

林柯冷笑一聲，“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。讓你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信仰，然後通過對你好來麻痹你，好讓你親手殺死你的親人。

他曾經是太爺爺手下的一個包工頭，在太爺爺手下幹了好幾年。

有一年，他的家人來工地看他，然後不幸被突然坍塌的施工地給掩埋，而他的女兒也被不知何處飛來的鋼筋砸的當場死亡。

後來他就辭職了。懷著對太爺爺強烈的恨意。

可是一切沒有結束，有人說，是因為太爺爺偷工減料，導致施工地坍塌。

有人說，是太爺爺當時在高處視察，隨手指了一下遠處的樓房，不小心把手上的鋼筋揮了出去。

可是事實呢？

事實是，不可道聽途說，當時的施工意外，是這裏的副手一手造成的。

我太爺爺當時因為家裏人生病了，所以將業務處理全部交給了他的副手。

他的副手收了很大一筆好處，和材料承包商串通好，進購一批偽劣產品，混凝土裏摻了很多其他的廢料。還有很多材料的比例和質量根本就不合格。

他以為只要湊合，樓房就不會倒。可是地基都沒打牢，又怎麽蓋高樓呢？

當時出了人命，他嚇得把責任全部推給我太爺爺，而後又嚇得跑路了。

可是這些，除了我太爺爺和太爺爺另外的一個幫手，沒有其他人知道。

而你的養父，他就將這一切偏聽偏信，認定是我太爺爺的偷工減料害死了他的家人。

有一天，你和外婆兩個人去游樂園玩，太爺爺去給你們買冰激淩，讓你們站在摩天輪那裏等他，不要亂跑。

可是那時候的你們還太小。而你的養父計劃周密，每天在一旁虎視眈眈。

我外婆比你大一些，緊緊牽著你的手站在旁邊。

而這時，因為邊上一個人突如其來的碰撞，你的氣球飛走了，你和外婆被忽然擠入的人群沖散了。

你追著氣球一路跌跌撞撞地跑，我外婆被人群隔開，等到好不容易沖出人群，你已經不見了。

你沒有追到氣球，學會走路沒多久的你摔倒在地嚎啕大哭。擡起頭，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個糖果攤前。

而那時，你的養父出現了，他抱著嚎啕大哭的你輕聲安慰，而嘴饞想吃糖的你被輕而易舉地哄騙走了。

在太爺爺結賬的短短幾分鐘裏，你的養父將你一路隱藏帶走，等太爺爺回到摩天輪那裏的時候，你們早已走遠，再也看不見你的蹤影了。

他帶著外婆去大廳廣播，去看游樂場的監控，只看見一個背影。

帶著厚厚的帽子，牽著你出了游樂場。

他們立即去報案，日子一天天過去了。當時的科技沒有這麽發達，很多地方都沒有裝監控，他又在有意隱藏行蹤，一個月過去了都杳無音訊。

後來過去了一段時間，終於查出一絲蛛絲馬跡，認為是他擄走了你，可是等警察到達的時候，早已人去樓空。他改名換姓，還搬離了原來居住的地方。

後來的故事應該不用我說了吧，他或許對你好，卻告訴你，是你的親生父母從小拋棄了你。或許什麽也沒說，但是潛移默化地讓你發現些蛛絲馬跡。

而你，理所當然地，一天一天，對你真正的家人恨意不斷地悄然滋長。

他所做的這一切，不過都是在報覆，為了讓我們心痛，悔恨。而你，情感投入地代入他為你設定的角色，親手將你的家人推入深淵。”

牂晨曦的神色已經不能用疲憊來形容，一天裏，她仿佛老了幾十歲。

最終她只是一聲嘆息，眼睛裏苦澀的淚水充斥著她的眼眶，仿佛要將她淹沒。

“我只能告訴你們，昨天我們本來是想抓寧雨柔的，可是顏霏幫助她跑了。

現在寧雨柔不知所蹤，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裏。她應該已經自己藏起來了。”

“謝謝。”慕璃丟下一句話，就想跟著林柯往前走。

牂晨曦喊了一聲慕璃，慕璃回頭，“你師父顏霏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。你要小心點兒。”

這回慕璃是發自內心的感謝，雖然這些她已經知道了，但她還是回頭說了聲，“謝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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